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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1月2日 周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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旗袍
日期:2018-12-18
来源:盛京文学网
作者:佟掌柜
点击:251

(一)

我穿上淡紫色的旗袍后,将头伸进灰白色长丝巾挽成的绳索。旗袍和丝巾都是刘水送给我的。这是我们一起生活的时候,刘水送我的两份生日礼物。我在人世上仅仅走动了十九年,死后没有墓碑,也没有人来给我烧纸。我在冰冷的地下,甚至忘记了自己曾到过人世。直到那天,刘水来到亲手埋葬我的地方,他躺在那一蓬荒草上,用我送给他的丝帕遮住了脸,他的泪水从荒草的缝隙滴落到土里,又从土里渗落到贴着心脏的纽襻上。那颗深紫色的盘花纽襻,曾宛若盛开的玫瑰,如今已成一缕香魂,只为等待这滴泪水的到来,它好飘过奈何桥去。

这是人间的一九四九年六月,如果我活着,应该是六十岁。林中的鸟好奇地看着刘水将丝帕放到嘴边,不住地重复着一句话,“画儿,我对不起你,我没想骗你,真的没有……”

(二)

我和刘水第一次见面是在上海,那时我还是“南洋公学”的学生。国文老师郭先生因为不知谁放在他的讲桌上一个空墨水瓶,大发雷霆,责骂我们不尊师重道,让我们相互告发,还恐吓我们,要集体开除。蔡元培先生对我们十分同情,不愿意我们学无所成就各奔东西,向公学当局据理力争,要求考虑学生的合理要求,但未能奏效。他便愤然辞职,率领一百多名退学学生离开了学校,我就是其中之一。那些日子我住在舅舅家里,虽然我知道舅舅是不想让我住在家里的,可我没地方去。我的三个舅妈在舅舅把我从奉天带到上海的时候,就表现出极端地厌恶,但我母亲是舅舅唯一的姐姐,何况我母亲临死前给他留下很大的一笔钱。

那是个六月的下午,天空晴朗无云,衡山路上的法国梧桐枝叶蔓延,生生把烈日挡在了视线外面。我和三个女伴相约去吃“王记糟田螺”。进到店里,我习惯地坐到饭桌的最里侧。女友吴华微胖,好吃,她跟我们讲,王记糟田螺原料最地道,是从安徽屯溪进的的龙眼田螺。做这道菜前,田螺一定要先在清水里养两天,让它们把泥沙吐净,然后再放入锅内,加上茴香、桂皮等佐料,煮上一个小时,最后再将烧好的田螺放上陈年香糟。我本是不爱说话的人,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吴华讲,突然发现本来爱说话的珊珊今天很沉默,在吴华讲田螺的时候,她不仅发怔,眼圈还有些发红。我轻轻碰了碰吴华,然后冲珊珊努了努嘴,示意她先不要说话。

吴华也觉得珊珊的样子不大对劲,对她说:“我的大小姐,你今天怎么了,我们这几个同学里,你是最幸福的,念了不到半年,就辍了学,风风光光嫁了人,看你结婚那天的排场,天啊,简直羡慕死我们,”她的话音未落,珊珊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我赶紧把手里的丝帕递过去,轻声说:“珊珊,别哭,把眼睛哭肿你就不漂亮了。你有什么心事跟我们说说,别憋在心里。”

珊珊接过丝帕擦了擦眼角,从包里拿出一本书,“你们看过这本书吗?”

我看了下封面,上写着《女界钟》三字。

珊珊看我们几个都摇了摇头,开口说道:“这本书是金天羽先生的大作,他说我们应该和男人一样,享有参政、求学、自由交友和恋爱的权利,我们应该和男人是平等的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又哽咽了,“你们以为我幸福,可是我一点都没有觉得幸福,我想和你们一样继续学习,我不想嫁人,更不想当别人的小妾。”

珊珊越说越激动,她的眼睛里闪着光芒。我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下,攥住她的手,这时我发现一束目光在看着我。

我顺着目光看过去,看到了那个拥有一头卷发的男人。中等个,瘦骨架,深蓝色印花绸质长袍,瓜条脸上长了几粒青春痘,眼睛很大,双眼皮的皱褶很深,眼眶有些凹陷,眉毛很密很黑。和他同来的两个男人热烈地讨论着什么,他只愣愣地看着我。

我被他看得不知所措,脸上烧起来,赶紧用筷子夹起离我最近的、盘子里的马铃薯块,马铃薯块被筷子夹碎了,还没送到嘴里都掉在桌子上。我更加地发窘,吴华她们后来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到,就连那男人和他的朋友怎么离开的也不知道,一直处于恍惚之中。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那个男人火辣辣的目光和珊珊说的话,在我脑海里交叉着晃来晃去。女人真的可以自由恋爱该多好啊。哪天一定要把珊珊那本书借来,认认真真地读读。

好不容易睡着了,梦见白天里遇见的男人牵着我的手,在黄浦江边行走。早上醒来后,那个梦境竟然挥之不去。我突然有些伤感,上海这么大,茫茫人海里如何再能遇见他呢?即使遇见了,我又哪里有和他相识的勇气。

大舅妈又在我的卧房外摔摔打打了,我赶紧起了床,去厨房帮佣人准备早点。

(四)

不久,舅舅把我送进圣约翰医学院学护理专业,虽然不能继续学习国文,但一想不用再去看舅母们的脸色,我仍然很高兴。谁曾想入学还不到一周,竟然感染风寒,烧得浑身无力,整整昏睡了一天,第二天仍未见好转。同学看我病情加剧,就近把我送到美国圣公会创办的宏仁医院。

昏昏沉沉中,我听到一个男人略显低沉的中音:“你们先回去上学,让她在我这观察一天,我给她用点药,如果烧退下去就没事了。”

我强打着精神,睁开眼睛,劝同学回去上课。同学走后,我躺在病床上,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。手背传来的轻微痛感将我弄醒,护士小姐正熟练将针头刺进我的血管,我睁开眼时,正看见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针头入血管处,另一只手把胶布黏在上面。不禁想到,以后我就是这个样子。

“好些了吗?”那个低沉的男中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,我顺着声音看去,那双入梦多次的、凹陷的眼睛,竟出现在我头颅的上方,正关切地注视着我。我怀疑自己烧糊涂了,做梦了,挣扎着想坐起来,拥有那双眼睛的双手按住了我,“别动,你还高烧呢,好好躺着,放心吧,我一定会治好你的。”

就这样我和他再次相遇了。出院的时候,他告诉我,他叫刘水。

回到学校的第二天早晨,同学打来了早餐,劝我再休息一天,可是我执意要跟她们一起去上课。我跟她们说:“今天第一堂是解剖课,无论如何也得去听的,我一定要把恐惧心戒掉。”

同学看我这么坚持,都用很敬佩的眼光看着我,她们一定以为我是那么重视学业,其实完全不是的。昨夜我失眠了,那个叫刘水的男人,就像儿时母亲给我喂奶的奶瓶,时不时地就出现在我面前,让我恨不得马上裹几口,那个奶瓶里如今已经没有奶水了。我出院了,虽然在出院前暗示过他,我就在他实习医院不远的圣约翰医学院学习,可是他并没有说要来找我。我不能忍受安静时刻的折磨了,在课堂上,在人群中,或许能把那个影子抛开。

多么漫长的一天啊!当夜幕降临的时候,我丝毫不记得这一天是怎么过来的。我早早就躺到床上,同寝室的姐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, “画儿, 让你今天别去上课你不听,看看,身体承受不了了吧?”

我怎么敢告诉姐妹们,我不是身体上的原因呢。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有气无力的声音,“我没事的,可能病刚好,还有些虚弱。”还没有说完,眼泪就噼哩叭啦地掉了下来。

同室的姐妹看她哭了起来,有些慌了,“画儿,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?侬是不是不舒服得厉害啊?”

一听要去医院,我的眼泪更加不争气地往外奔涌着,说道:“不用不用,你们学习吧,我多睡会就好了。”说完,赶紧闭上眼睛。

姐妹们看我闭上眼睛翻过身去,都不再言语,各自复习功课去了。寝室突然安静下来,我哪里又能睡得着呢。“入我相思门,知我相思苦。长相思兮长相忆,短相思兮无穷极,早知如此绊人心,不如当初不相识。”我终于明白这首诗的好了,多么像我此刻的心境啊。刘水,你知道我在想你吗?

(五)

数着日子,一天、两天、三天,第七天了。一种绝望的情绪包裹着我。我想到最初的相见,他也许看的不是我,看的是珊珊吧?珊珊虽然没有我漂亮,但她穿的那件旗袍明显比我的名贵时尚;想到住院的时候,虽然每天他都要到病房来看我几次,可是他对别的病人也很好的。越想越觉得我只不过是单相思,我开始恨自己了,怎么这样下贱,喜欢上一个根本不喜欢我的人。我下定决心,一定要把这个人忘掉。

中午课休的时候,我走出学校大门。站在街道上,看来往黄包车上,或着急或悠闲的人们,竟然有恍如隔世之感,这些天,我除了那个人,好似这世界任何事都与我无关了。站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我是要给珊珊打电话的,我往嘴里叼着香烟的美女广告牌走去,那下面有一个电话亭。珊珊正巧在家,我约了她晚上去徐汇路上的“轩雅”咖啡厅,顺便让她把《女界钟》借给我。珊珊很高兴地答应了。

最后一节课上课的铃声还没响,一个同学跑进教室,告诉我校外有人找。我谢了声就往外走,以为是舅舅来看我,我和珊珊约好地方了,她不应该来学校找我。到了校门口,我没有看见预想中的舅舅,我看见他了,这一周来朝思暮想的人。他在已经西斜的日光照耀下,脸上泛着光辉,在校门口来回地踱着,眼睛一刻不停盯着校门。他看见我了,脚步停了下来,向我挥着手。我听到我的心脏“蓬蓬蓬”大声而急速地跳动着,似要从口中蹦出来。我早已忘了此刻我是否应该有女子的矜持,自控不住地朝刘水跑去。

“画儿,下课了吗?我来看看你,你的病好了吧?本来想早几天来,家里有事回安徽待了两天。”刘水的语声有些急,眼睛一下不眨地看着我。

我早已羞红了脸,在见到他的一瞬,把一周来累积的、无限的怨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“病早就好了,”我犹豫了下,“我没有课了。”说完低下了头。

“我带你去吃晚饭?听说伯爵西餐厅新来了一个厨子,他家的意式披萨比以前不知好吃了多少倍。”

我点了点头,突然想起来和珊珊的约会,又摇了摇头。刘水看我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,不禁问道:“画儿,你晚上还有什么事儿?”

我又点了点头,“中午约了女友晚上去喝咖啡。”我的声音很低,心里怪自己,为什么偏偏今天约了珊珊呢。

刘水看我眼泪都快出来了,不禁笑了,揉了揉我的头,“看你,跟小孩子似得,约了女朋友没关系啊。我先陪你去喝咖啡,然后带你俩去吃饭,好不好?”

“你陪我去?真的吗?”我一听他要陪我去,高兴地差点蹦起来。

“真的。我们这就走。”刘水宠溺地看了我一眼,转身往徐汇路的方向走去。我紧紧地跟在他后面。

珊珊看我带来了一个男人,很是惊讶。左一眼右一眼地偷偷打量着他。

我很紧张,不知道应该怎么介绍刘水。有些口吃地对珊珊说:“这是刘医生。”

刘水好似并没发现珊珊看他,微笑着问:“两位小姐喝什么?摩卡还是蓝山?”感觉到我有些尴尬,继续说道:“前些天画儿有病,我是她的医生。今天来看看她好了没有。”

珊珊促狭地笑了:“刘医生,像你这样的好医生真是天下难寻,病人出院了,还来探望。”说完冲我眨了眨眼睛,抿着嘴偷偷地笑了下。

我的头都快低到衣领上了,不知道怎么应付这样的场面,多亏这时服务生送来了我们要的咖啡。

(六)

从那天后,刘水除了有急诊的病人,不能准时下班,每天都来学校接我放学,带我出去吃饭,陪我看电影,逛街。他说,我这么瘦弱,就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不好的原因,他要让我胖起来,让我健康起来。

我们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。刘水说,我们刘家是歙县的望族。我家的宅院很大,大约有三亩地那么大。内宅是木质结构,分上下两层,有一百间房屋,仅天井就有十八个。宅子外,一条小溪从西面由南流向北,到西北角时又由西转流向东,从宅院门前流过后再转流向北。后山脚下

有一棵上百年的银杏树,冠大如庭,夏天,村子里的大人孩子都愿意在那乘凉。

我想象着他家的样子,甚至想,有一天我会不会生活在那里呢?

刘水说,我家是书香世家。光绪年间,我家先祖被皇帝钦点为内阁学士。现在满世界都吵吵闹革命,私塾先生对我父亲说,这世道要大变了,趁着您还不老,不如把几个儿子送出去见见世面。我父亲觉得有道理,正巧我家一个未出五服的亲戚回乡探亲,前几天还来拜望过。那个亲戚在卢永祥手下做事,据说混得不错,看起来也蛮风光。我父亲就把大哥拜托给那个亲戚带回部队,到卢永祥手下当兵去了。父亲自有他的心思,他的儿子他清楚,以大哥的学识,再有亲戚帮衬,在军队里很快能混个一官半职。真要是世道变了,有个当军官的儿子,他刘家到啥时候也硬气。

刘水说他父亲的时候,眼里充满了崇拜。我心里不禁有些担忧,假如有一天,他父亲看到我,会不会喜欢我呢?如果不喜欢,水哥还能跟我交往吗?

刘水看我听他说到这儿,脸上突然变了颜色,轻轻地拉起我的手,放到唇边,“画儿,我父亲一定会喜欢你的。”

刘水说,父亲有七房妻妾,我母亲是父亲的第五房妾室。父亲最宠爱我,倒不是因为宠爱我母亲,而是感觉我最像他,无论眉眼还是性格都像。我从小就对四书五经、唐诗宋词感兴趣,七岁时候写的一首唐诗,竟把私塾先生惊呆了,说有曹植之才。我父亲动用了他所能动用的所有人脉,四年前将我送来上海,进了圣约翰大学医学院,专修西洋医学。第一次见到你那天,我即将毕业,正和另两位同学一起在宏仁医院实习。

刘水还说,你知道吗?画儿,见到你第一眼,我就爱上你了。你那天穿着浅蓝色白碎花布旗袍,肩上披着浅藕色纺线外搭,烫着流行的短发,没留刘海的额头饱满光泽。你的眼睛并不大,也不是很双很双的眼皮,但你瓷白而细腻的肤色,衬着不挺的鼻子和略薄的嘴唇,怎么看,怎么都觉得好看。我似觉得,千年前我就认识你了。画儿,你知道吗,我相信缘分,我梦想的爱情就是张生遇见崔莺莺,你就是我的崔莺莺。

我又何尝不相信缘分呢?我见他第一眼的时候,那种似被电击的感觉,如今想来仍然让我心动。我不想告诉水哥,我曾那般思念他,我更不想对他说,我见他第一眼的时候,也爱上了他。

我也会跟刘水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,讲过世的母亲和抛下我们娘俩的父亲。当我给他讲,我的三个舅妈是多么地嫌我累赘的时候,刘水紧紧把我抱在怀里,心疼地说:“画儿,你受苦了,放心,有我,我再也不会让你回舅舅家,让你那三个可恨的舅妈欺负你了。”那是他第一次抱我,我丝毫没有反抗,而是将手臂环住他的腰身,将头靠在他怀里,我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肩头,靠着这个肩膀,我可以把一切都交出去了。

两个月后,刘水在离医学院不远的里弄里租了一间屋子,我不顾同寝室姐妹的一致反对,什么都没去想,就从学校搬出来,义无反顾地开始和他同居。

一个周末,刘水在医院值班,我和珊珊、吴华又来到“王记糟田螺”。菜还没有上全,珊珊就开始供了。

“画儿,你坦白,你是不是和刘水恋爱了?”

“谁?谁是刘水?我怎么不知道?恋爱?画儿恋爱?怎么可能?!”

吴华拽着我的手摇晃着,“画儿,珊珊说的是真的?”

我的脸腾地红了,迟疑了下,点了点头。

“你疯了?画儿?恋爱?自由恋爱?能行吗?你舅舅要是知道还不得打断你的腿?你那三个舅妈总算有机会把你撵出去了。”吴华的声音有些大,旁边桌吃饭的人忍不住看过来。

“吴华,你小点声。”珊珊将手指放在唇边,做了一个“嘘”的姿势,“自由恋爱多好啊,画儿,我支持你。”

珊珊的眼里满是羡慕:“吴华,你是没看见,刘水和画儿好般配,人长得是那样斯文帅气,并且一看就非常有教养。画儿真是好福气。”

珊珊大概又想起自己来,眼神黯淡下去。我的内心突然感到有些自豪,最初羡慕珊珊结婚的感觉,在此刻竟然变成了一种可怜的情绪。

“ 画儿,你了解那个刘水吗?你又没有去过他的家,你知道他的父母会不会同意你们的婚事?”吴华不无担忧地说着。

我的心猛然一沉,是啊,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,如果刘水的父母不同意怎么办呢?我咬下嘴唇,又一想,我会对他的父母如同我的亲生父母的,他们一定会认我这个儿媳妇的。

(七)

一天晚上,我看《女界钟》忘记了时间,刘水回到寓所的时候,看我正坐在那看书,偷偷从背后抱住我,我“啊”地一声,跳了起来,看是他回来了,才想起没做晚饭,抱歉地说:“你回来了,我看书忘记时间了,还没做晚饭,你先歇会儿,我这就去做。”

刘水拉住她,亲了下我的脸,“画儿,看什么书这么入迷?今天我们不做饭了,出去吃,这段时间给我的画儿累坏了。”

“我刚从珊珊那借来的《女界钟》”,我摇了摇手里的书,继续道:“珊珊跟我说,她受不了丈夫娶了两房小妾,想离开家。她认为这书里写的是对的,妇女就该和男人同等,追求自己的爱情,找一个一生都爱自己的男人。”

我涨红了脸,抓住刘水的手,紧紧盯着他的眼睛,继续道:“水哥,和她比,我简直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,有了你,我什么都可以不要。你会爱我一生是吗?你不会爱上别的女人是吗?”

刘水愣了下,躲开了我的眼睛。我看他有些沉吟,心咯噔了下。

“你不爱我?”我追问道。

他紧紧抱住我,“画儿,我跟你说过,看见你第一眼,就爱上你了。你想想我们的相识,只有用缘分两字才解释得清,你就是我的宿命。”

他说,我是他的宿命,他说,我是他的宿命,我也曾无数次想过,他是我的宿命。我轻轻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,泪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。

我和刘水在一起生活的一年多,他只回过一次歙县,在家待了两天就回来了。

中秋这天下午,他接到家里传来的信件,说刘父近期身体不适,让他务必回家一趟。他急匆匆来到学校,让我跟教导老师请会假,早些回家帮他收拾行李,他则去街上购买一些礼物。

吃罢晚饭,收拾停当,我俩亦无出去赏月的兴致。他心不在焉地想着心事,我想定是为老父担忧,低声相劝:“水哥,父亲吉人天相,一定会没事的。要不要明日我多请几天假,和你一起回去尽儿媳之责?”

刘水一听我要跟他回去,一惊,随口说道:“你可不能和我回去。”

我将他吃惊的表情尽收眼底,心里很不是滋味,眼泪在眼圈里打晃,说道:“水哥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?俗话说,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。我什么时候能跟你回家,让公公婆婆见见我这个儿媳妇啊?你是不是觉得父母大人不会相中我?”

刘水看我哭了,拉着我的手坐到床上,低头将我的泪水一一吻去,“你别乱想,这次我回去就正式和父母商量迎娶你的事,父母很爱我,他们会同意的。这几天你乖乖地待在家中,我半个月之内肯定返回了。”

我将头倚在他的前胸,一想到要半个月不能看见他,又伤心起来,用手勾住他的脖子,“水哥,回去后要每天都想我,你发誓。”

刘水举起右手,“我发誓,每天都想我的画儿,你是我的小妖精,我怎么能不想你。”

水哥又叫我小妖精了,我不禁脸红起来,平时在云雨后,水哥总是不经意地叫出口,我喜欢听他这么叫我。我的身体灼热起来,整个人都腻到他身上,他的手开始不老实,伸向我的双乳,轻轻地揉搓起来,我的身子禁不住微颤,嘤咛了声,软软地躺了下去……

借着月色,我看着他的睡容,把手伸进他的卷发,抚摸着他的头。我经常这样抚摸他,手指缠绕卷发的时候,我就会笑,就会觉得踏实,这个男人在此刻完完全全是属于我的。

想起生日那天,我穿上他送给我的淡紫色香云纱旗袍,旗袍上的白玉兰似乎散发出甜腻的香气,我在镜子前来回地踱着,照着。我问他:“水哥,我好看吗?”

他说:“画,你比旗袍上的白玉兰都美。”

我对他说:“水哥,你真好……水哥,这一生你只爱我一个人是吗?……水哥,你永远不会离开我是吗?”

那天,他也是如今夜般,揉碎了他的小妖精满天的月光。

我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,坐到书桌前,磨好墨,在我常用的绣着并蒂莲的丝帕上写道:“中秋晓月,吴刚折桂,无限情浓。轻纱掩罗帐,双影映窗珑。 剪烛半去共羞容,已深更,未褪春红。 胭脂残颜色,细语几重重。”然后将它放进水哥的行李。

(八)

自从水哥走后,我总感到心神不宁。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久,家务事他是一点都不会做。虽然他家有不少家仆,但怎么能像我这样照顾他呢。和吴华、珊珊一起吃饭的时候,她们看我总是发呆,打趣到:“罗画儿,刘水一走,你魂儿都没了啊?”

“我哪有?”我的脸腾地红了,辩解道。

“我觉得吧,画儿,你应该去找他,正好也去看看他的家,你和他认识快两年了,他为什么不带你回家呢?”珊珊以过来人的口吻对我说。

“我也觉得你应该去找他,正好他父亲生病,这可是你尽孝的好机会,要是把老太爷伺候好了,以后你在刘家也能站住脚。”吴华说道。

“我这样贸然前去,刘水的父母不会觉得我唐突吧?”我的心乱了,跟她俩讨着主意。

“这么伶俐的人,这还能难住你。你到那儿后别直接登门,央邻里先给刘水带个话,让他带你进门就不唐突了。”

我一听有理,本来心就飞走了,她俩的话,像给她吃了定心*。

我带着给刘水父母的礼物,在刘水离开后的第七天来到歙县。看村口那棵银杏树下聚满了人,想珊珊嘱咐我的话,跟一个穿着蓝布斜襟小褂、手牵着一个五岁左右小男孩的大嫂搭讪。

我摸了摸孩子的小脸,对大嫂说:“这孩子真好看,几岁了?”

大嫂看我带着行李,一脸风尘,说道:“他五岁了,闺女,你外地来的吧?去谁家串门啊?”

我一听大嫂的话,心里乐了,正不知该怎么提起这事呢,一想到马上就能看到我的水哥了,红了脸,“大嫂,正要和您打听,刘水家在哪?能不能帮我给他带个话,说有同学找他。”

大嫂一听我来找刘水,笑了:“闺女,你是来给刘家祝贺的吧?看见前面的门楼没,那就是刘家。”

我一听祝贺两个字,一股极强的、不好的预感猛然涌上心头,压制着要哭的冲动问大嫂:“刘父不是有病了吗?他家有什么喜事啊?”

“你还不知道啊?水少爷今天娶二房妻子,这不,我们都是来给刘家捧场的,一会迎亲队伍就进村了。”

“什么?!刘水娶妻?……二……房?!”

“是啊,”大嫂指着刘家门口丫鬟怀里抱着的身穿大红衣服的小孩,“那孩子是刘水少爷的小公子,刘老爷看水少爷只有这一个孩子,着急了,这不又给他娶了一房,听说这房模样不很好看,但媒婆说了,那身板儿最适合生养了……”

大嫂后来的话,我一句也没听清。那次我问他,是不是只爱我一个人时,他的迟疑;还有他行李里的小衣,说是给他大哥的孩子买的;还有我要跟来时,他吃惊的表情和极力反对,这一切一切瞬间涌上心头,此刻我只有一个念头,他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!在一起无数的温馨,瞬间被他的欺骗撕得粉碎。

我拎着行李,茫然地走着。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,就这样走着,刺耳的鼓乐声一刻不停地冲击着我的耳膜,我的眼前出现了那个说只爱我一个人的刘水,穿着大红的喜袍,掀开了一个胖女人的红盖头;我看见那个无数次压在我身上的躯体,一会压在胖女人身上,一会又压在另外一个女人身上;我看见抛弃母亲的父亲,扯着几个妖冶的女子;我看见我那三个舅妈,张着血盆大口,骂我是个扫把星。我就这样走着,天渐渐地黑了,天上的月今天也不愿出来为我照亮,黑云一层层包裹着它。我累了,走不动了,倒在后山的一棵大树旁,我想睡觉,不想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。

(九)

第二天清晨,上山打柴的村民在一棵桂树上,发现了吊在那里、身体已经僵硬的我,连忙喊来村里的人。昨天的大嫂认出了我,说这个女孩是来找水少爷的。

我的灵魂那时候还没有离开,我看着刘水抱着我的尸身,用力摇着,他的手指把身上的旗袍抠得出了小洞,他大声哭喊着,“画儿,你醒醒啊……你怎么这么傻啊?我真的只爱你一个人……”

刘家的喜事,就在刘父拒绝入殓我的尸身,水哥半夜带着两个仆人,偷偷把我埋在后山后,一去不复返而告终。

在七天回望的时候,我走进他的梦里。我的灵魂穿着第一次见到他时穿的那件旗袍,他送我的那件,我已经还给这尘世了。那天我才知道,刘水十六岁那年就娶了妻,虽说妻子家世上和他家门当户对,但刘水并不喜欢她。他崇拜父亲,父亲说让他娶妻,他就娶,反正以刘家的家世,娶几个女人都是没问题的。这次他回家,父亲确实得了肝病,给他娶二房一是为了冲喜,二是想让他多生孩子。他不是没抗争过,可是母亲和大妈都劝他,要为刘家、为他父亲着想。他的父亲和母亲已答应娶我进门,当然是做三房。

我的灵魂飘走的时候,看见水哥躺在我们的床上,突然被噩梦惊醒,“蹭”地坐了起来,泪水流了满脸,满头大汗地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:“画儿……”

【编者按】感谢作者带给我们这么美丽动人的故事。让人看过总会被文章所感染、泪目。细腻的描写,丰满的故事。每一个人物都是一个载体,我喜欢画儿,她的勇敢,她的坚定。最后终究没有得到最纯净、心中最完美的爱情。我想,刘水的一生都会用来回忆,梦中的画儿,梦中的旗袍......感谢来稿!【匠工文坊编辑:任秋爽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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